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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乡村,“逆流而行”的创业故事

2019/10/9 23:16:56

回到乡村,“逆流而行”的创业故事

 

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,有这么一群人,他们有着光鲜学历、高薪收入、体面生活,他们曾经是摄影师、设计师、教师、公务员……然而他们却不约而同做了一个令人意外的选择:辞职,去农村创业。亲朋好友不理解,觉得他们“脑子发热”;农村村民也不理解,觉得来了“城里的傻瓜”。可这股回到乡村的潮流,还是汇聚了越来越多的“知识青年”。

 

“知识青年”主动“下乡”,能够挽救几乎只有老人和小孩留守的乡村吗?在上海等大城市的周边,乡村的重塑,又是否能够反哺和缓解特大城市的诸多无奈?

 

不如归来,重新认识土地

 

下了广西的高速,向北直行,二十公里左右就是村口。道路两旁又多了几片速生桉。村民们相聚闲聊,大多在五六十岁以上。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早已南下。

 

这是乌乡,也是阿庆从小长大的村子。

 

几个月前,朋友圈疯转一篇文章,题目是《少年在网上,老人在床上》。年轻人和中年人在城里,这就是中国农村的现实。再多的硬件建设、修路、投资,似乎都无法把触角深入真正的农村。年富力强的劳动力外出打工,剩下一个空心化的村落。缺乏管教的少年天天泡在网上昏天黑地,而体弱多病的老人只能每年等着子女偶尔回家,有些甚至等不来最后一眼。村庄的结构支离破碎。那位作者在文末写道:有很多东西,你没法用你的逻辑和知识,去纠正或者疏导他们的内心世界。

 

但是阿庆不信。他想拯救自己的家乡。

 

阿庆是家里最小的孩子。小时候,他被送到外婆家,外婆对他说:“等咱们阿庆长大后,记得买糖给阿婆吃哦!”一晃二十年,外出求学,阿庆成为村里第一位大学生、研究生,寄托着全村的希望。毕业时,他已经拿到一所高校的任教通知书。

 

然而2012年毕业后,阿庆回家,发现故乡不再。和他一起长大的年轻人,外出打工,把老人留在村里,把小孩留给老人喂养。土地被荒废、被滥用,人们被吸引进城,只有衰老和弱小的生命在喘息。“这样生活,想必不是先进。”阿庆说。一次次,内心有一个声音呼唤着:做点什么吧。阿庆终于下了决定,放弃城里唾手可得的一切,回家乡创业。

 

同学不可思议地看着他:“天哪,你疯了”。老师反对说:“书白读了。”而他的导师尤为恼火。阿庆是导师的得意门生,本希望他留下一起从事心理学的研究。得知这个消息后,导师再也没理过阿庆。

 

但阿庆无悔,“不如归来,跟着父辈重新认识土地。”

 

世界太大,我只想重建家乡

 

当地的特产是甘蔗,曾经家家户户都会熬制古法红糖。阿庆的创业项目,就是古法红糖。但也不仅仅是一门生意。他劝导乡亲重新种上古老品种的甘蔗,选砂质土壤,只用农家肥,让昆虫栖息,用杂草喂牛。待到秋季,甘蔗榨糖,手工制作古法红糖。这样一条产业链如果建立,既能善待土地,又能保留村庄古老的手艺,还能富裕和安定村民的心,把青年人吸引回来。

 

阿庆期盼着,大家相互帮忙收割,榨汁、烧火、掌勺煮糖……每日劳作后,各回各家,陪陪爸妈,教教孩子。村庄恢复年轻的活力。

 

“乔布斯说要改变世界,他做到了。然而世界太大,我只想重建我们的家乡,和我的兄弟姐妹、叔伯婶婶一起做。”阿庆说着,满脸认真。

 

用半年的时间,阿庆的团队跑遍整个广西,却发现真正掌握手艺的师傅,如今只有两位老人,88岁的黄爷爷和62岁的付叔。付叔告诉阿庆,机器只能做某些死板工作,比如榨汁。制糖中的火候,机器不懂,只有人懂。如果全部交给机器,那种红糖就要放添加剂(二氧化硫、焦糖色素)。

 

一门手艺存活了上百年,却在短短几十年内行将消失。乡亲们不假思索地回答,因为它太落后。可是,它真的落后吗?为了提高产量,一些工厂引导村民无节制地施肥、喷药,无视土地的生命,把杂草、昆虫恶狠狠地杀死。长此以往,原有生物慢慢消失,土地越来越羸弱,最后越来越依赖化肥和农药。不知在多远的未来里,春天会不会寂静无声?

 

阿庆不敢想象。他知道,村民不是不理解,他们只是更担心一年到头的收获,抵不过诸多劳累。广西的甘蔗产量每年都在缩减。红糖被廉价收购,与卖甘蔗的价格相同。阿庆打算让手工古法红糖成为更高价的产品,物尽其用,才对得起村民洒下的汗水。

 

付叔愿意帮助阿庆,加入他的团队,他乐呵呵地拍着阿庆的肩膀:“吸引更多的年轻人回来,一起做最好的古法红糖,卖到北京去,到时候大家就明白了。”

 

2015年,阿庆的产品参加上海的农产品集市,之后就有五六个代理商找过来。回到家,他对一直忧心不已的母亲交代今年的情况,从生产、销售到团队合作。母亲终于放心了,开始唠叨起自己指甲坏了,看起来像是感染了细菌,边上的肉红肿了一圈。

 

“原来,老妈的手那么粗糙,甚至脏,但是,这双手……我多少年没有仔细看看了?”阿庆回想。

 

仿佛回乡就是错的

 

与阿庆相类似的,还有i20平台的创始人陈瑶。

 

陈瑶在上海学习、工作。在电视台做过节目制作人,在中欧工商学院读过MBA班。人到中年,她渐渐觉得,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。

 

陈瑶的家乡在武夷山,当地农民引以为豪的是茶叶。怎么说服农民生态种植茶园,陈瑶几乎省略了,她更愿意谈自己的感受。

 

起初,知道她辞了电视台的工作,回武夷山卖茶,老公十分不解,觉得她“疯了”。回到老家和母亲一说,老母同样不支持,觉得她“脑子进水了”。而现在,她的茶叶销路很好,大部分买家是企业,产品紧俏,一茶难求。
陈瑶本人,也并非从此困在农村不出来。家依然安在上海,她时常上海与武夷山两地跑。面对这个好结果,家人终于转为支持。

 

“我觉得可怕的是,社会被一种评价、一种价值体系绑架了。仿佛你不按这条路走,不进城而是回乡,就是错的。你会成为孤立无援的那一个。”陈瑶感慨,“我们拥有知识、眼界和人脉,也懂得互联网。我们知道怎样说服农民做生态产品,用创新的思维提高农产品的价值,最终让这些乡亲富裕起来。而城市中恰恰也有一大批人,正在寻找我们。这是一种趋势。”

 

于是,尚有余力的她近年组建了i20创业扶持平台。平台总部设在上海,如今在全国各地都有项目团队。今年在上海筹划乡村项目路演,没想到一下子就有500多位乡村创业者前来报名。

 

陈瑶的初心是,希望那些和她一样“向乡村流动”的“逆流”创业者,能够在最初,就得到支持和温暖,而非周围人异样的眼光。

 

有人开摩托车来偷菜

 

上海崇明岛陈海公路的一旁,有88亩地,被一名“城里人”租下。她叫吴敏。因为田里的劳作,她的皮肤黝黑黝黑,日光侵袭了脸部,衬上花白的头发,看上去就是一名地道的农妇。

 

88亩的地,望不到尽头。

 

夏日傍晚,吴敏会和姐姐搬出2张躺椅,坐在木板搭起来的河边凉亭里,聊天,发呆,仰头望云。时光就像头顶的白云,在舒爽的风中飘过,四周蝉鸣蛙叫,一地庄稼。河边自养的鸭子和鹅成群结队,与岸上的散养鸡群一起咕咕叫着。闲来无事,还可以摘下自种的黄瓜、甜芦粟、金瓜,咬上几口,随手把皮扔到地里当肥料。

 

这是吴敏百般争取下才有的日子。

 

吴敏原本是军校老师。部队转业后,她跟随丈夫来上海。丈夫收入不错,她起初做家庭主妇,后来做对外汉语教师。外人看来,这家人足够幸福。

 

但是吴敏越来越不开心,尤其对食品安全一百个不放心。她渐渐想念起以前部队的生活。那里是一片郊区,有一些老奶奶挎着小筐子,放十几只草鸡蛋来卖。也有70多岁的老爷爷,每次在附近摆摊时,只拿出那么三五种菜,每种一小把。周末,吴敏会带着孩子到菜园子里每家看一圈,哪家靠谱就买哪家的菜。

 

搬到上海后,吴敏开始有些不放心。担心新闻里的苏丹红、三聚氰胺、吊白块、工业黄,一不小心出现在自家餐桌上,被孩子吃下肚。她渐渐与菜场附近的菜农混熟了,以为他们自种的菜,总比菜贩子的好,闲暇时去菜农那里帮忙种菜。结果越种越害怕。“每种菜都用农药,药水打得太凶了。”吴敏说。

 

她决心自己种。每个周末,她都开着车,从东往西找。先是在南汇的新场镇,找到一块地,种了3亩菜。没想到,听说她在种不洒农药的菜,趁她不在,就有人来偷菜,甚至还有人不嫌远,开着摩托车来偷菜。等吴敏周末前来,菜园子全光了。

 

为了不除草,她准备养鸡,为了看鸡,最终决定雇人。这下子干脆狠心搞大,在新场租了20亩地。慢慢地,一些朋友吃了她的菜,也想一起种。但吴敏对朋友们没信心。她没有杀虫,朋友们万一耐不住,心里着急,就会洒农药、喷杀虫剂。别说城里的朋友们,就是她从农业大学雇来的农科毕业生,也常念叨缺什么营养就洒什么药。不除草、不杀虫的种植技术,几乎从课本上消失了。本以为雇专业的学生可以帮忙,结果发现反而添乱。
积累了几年的经验,现在自信的吴敏,在崇明租下了这88亩地。地里什么品种都有,瓜果蔬菜、稻米家禽。为了不用农药、化肥,她特地造了一个集装箱仓库,专门堆放成吨的菜饼。这就是给土壤的肥料,成本远超化肥。

 

到了金秋十月,吃虫子长大的鸭子,飞出几米远。许多人慕名而来,组团参观,再摘点农作物回去。这里几乎就是一个生态园。吴敏目前的营销手法,是每周定期给上海市的买家送菜一次,组合套装,有各种蔬菜、鸡鸭蛋可选,价格远高于市场价,可客人络绎不绝,也有一些绿色平台主动找上门来。即便如此,她今年营收才刚刚持平,离赚钱还早得很。

 

家乡已经回不去了

 

“等到我的农庄能活下来,活得很好了,我打算组班上课,教大家生态种植。”吴敏说,“我的目的不是种菜本身,我希望越来越多的都市人,可以吃到生态的食品。这是一个吃货的梦。”

 

像吴敏这样的创业者,几乎占了下乡创业青年的大多数。他们没有回到自己的家乡,而是在大都市,比如上海周边找一块田,实现自己的田园梦。

 

“家乡已经回不去了。”陈瑶这样回答原因,“对村民来说,你回到村子,就说明你在城里混不下去,是一个失败者。”

 

根据 i20采集的样本统计,大部分下乡创业者是80后,占了62%。超过一半的人,在城市里有正当工作。他们当中大部分是有了孩子以后,想吃到绿色健康的食品,又喜欢农村的生活方式,才决定到乡村创业。

 

这批“知识青年”种菜,不同于普通农民。互联网营销思维暂且不论,仅生态种植,就特别坚持。这需要对土地充满情怀,抵得住利益诱惑。吴敏向团友们介绍说,她刚开始不想用除草剂,发动亲戚朋友一起来手工拔草,拔了一半不了了之。但是没想到,未除草的蔬菜反而长得好。

 

后来,她渐渐领悟了大自然的规律:虫子没有草吃,就会吃菜。杂草有杂草的作用。你不让虫子活,虫子就不让你活。如今,她看到菜叶上的洞眼,反而很高兴:“一块良田,应该是虫子、菜、多种生物都能一起活着。”
不过她请来的农民很不屑,老伯伯说:“如果洒农药,这块田亩产可以更高。”

 

如今,多达500人的i20创业微信群里,天天有人发问,有人答疑。大部分内容都是“我想种XX,不施农药,怎样才能种好它?”群里有人做手工豆腐,种猕猴桃、生态橘子、蓝莓等等。每一个产品,仅圈内推广,都销路不错。因为群友们相信,大家是为了同一种情怀来干这份事业。产品生态无公害,是起码的门槛。一切不光是为了钱,更是为了吃到久违的乡土美食的幸福感。

 

令人意外的是,青年回村了

 

上海青浦,淀山湖上。这里是上海的水源保护区,间接促成了繁华都市边上,铺展着难得的水墨画卷。

 

现在,许多上海人周末都看上了这里。穿过沪青平公路茂密的树丛,湖边钓鱼吃蟹、养生休闲。淀山湖的一角,皮划艇俱乐部、帆船俱乐部近几年日渐增多。虽然同是上海,但到了这里,似乎到了另一方天地。

 

小崔原本是一名80后公务员,生于上海宝山。至今他还对10岁以前在乡下的日子如数家珍,下地挖蚯蚓,上树掏鸟窝,活蹦乱跳,与大自然为伍。以至于10岁以后,全家进城居住,他反而不适应。长大后,上海公务员的工作本该让人艳羡,但小崔却觉得痛苦不堪,几年来,他的乐趣就是周末逃到淀山湖玩皮划艇。

 

日子久了,他与这片湖面边的村落熟悉起来,村子有个很美的名字:雪米村。小崔不爱干农活,他的理想是在淀山湖边搭一座民宿,周末呼朋唤友一起来住,聊天,晒太阳,玩皮划艇。

 

一年的时间,几个朋友一起投资,小崔租下农民的仓库。他充分发挥自己的设计天分,把仓库改造成一栋时尚又复古的小楼。他搜集农村的竹帽用来做灯具,拿拆掉的旧木桩做家具,把车轱辘改成凳子,将竹子编成吊顶和格栅,用瓦片做成外院的装饰墙。房子清雅又不失时尚。今年刚装修完毕,每个来此居住或参观的朋友,都一阵惊叹。

 

小崔还置办了好几只皮划艇,带领每位到此一游的朋友去淀山湖面转一圈。那方幽静的湖水上,白鹭立在水葫芦中。朋友们如果第一次划,常常一头栽在湖里,穿着救生衣就这么浮在水面,不乐意上岸。

 

那一刻天地一色,水波无声。

 

同为公务员的朋友感慨:“难怪你不愿回市里。”随后提了建议:不如尝试做雪米村展览馆。小崔想,如果周末这里的文化氛围可以吸引更多都市人,他或许真的可以带动村里的手工艺发展,保留青浦村庄的生活方式。

 

其实像小崔这样,想通过一间民宿过田园生活的创业者,已经在莫干山、杭州西湖边聚集,形成了一股新的产业。而上海才刚刚萌芽。

 

多年来,上海市中心的蓬勃发展,总让人容易忘记郊区。舆论一度探讨过,上海作为国际大都市,究竟还要不要农村?从全球经验来看,但凡国际大都市的周围,不仅存在农村,且非常需要农村。悠闲的田园,可以缓解大都市的某些症状,“5+2”的生活方式日渐流行。更何况郊区可以提供给都市的资源,有时候超乎想象。

 

青浦区几年前就在建设“美丽乡村”,改善乡村的硬件。刚开始,村民们不愿拆除违章建筑。开会时也耳闻有些人比较反感说,农村已经没人住,年轻人都出去了,还建设乡村做什么,浪费资源。

 

然而一年后,看到村庄变得整洁、漂亮,村民们开始支持。令人意外的是,一些年轻人周末回来住了。渐渐地,有些年轻人如果上班离青浦不远,干脆一直住在村里。青年回村了。

 

上海农村就应该追求高附加值

 

依靠农村的生态本身,是否能让村民过上好日子?比如画家、摄影家开始在青浦租房子。有些村子正在考虑,能否统一管理,统一收租,再想想长远。

 

青浦区副区长赵明说,“美丽乡村”第一步是擦面孔,第二步是强筋骨,比如整肃河道、搞基础建设,而第三步则是发展产业,让农业的产业链拉长。唯独第三步,政府不宜插手,应该交给市场,让有志青年们去做。

 

多年前,有人提出过这样的上海农业发展思路:5毛钱的菜,不如给外地农民生产,外地有些地方动辄上千亩田,成本可以降到很低,上海的农田如果也去拼价格,这么点亩产,势必处于劣势。那么上海的农村做什么呢?做附加值高的绿色产品,甚至可以把好的农产品卖成奢侈品。

 

其实,嘉定区的马陆葡萄就是按此思路经营。优秀的葡萄品种可以卖到每斤40元,带动葡萄园的生态旅游。游客们往往有两种反应,一种是葡萄那么贵,我不买只玩;另一种是还有没有更贵的葡萄?越贵越好。

 

曾有不少外地农村前来马陆取经,当时在马陆镇工作的赵明每次都问一个问题:你们那离省会城市近吗?这样的品牌效应,奢侈品农业,必须依靠大城市的购买力。也就是说,正因为是上海,才可能有马陆葡萄的畅销。
同样,江浙一带民宿很火,上海市民的消费贡献同样不小。其实上海郊区也有这些资源。比如商榻,是阿婆茶的发源地,如果做好了,淀山湖边饮茶赏鸟钓鱼,顺便再尝尝无公害的蔬菜水果。然而做产业、做文化最难。

 

到了今天,农业不再是农村自己的事,更需要城乡之间供需匹配。发展这样的新业态,急缺的正是一群有志有识的年轻创业者。

 

远山的投影,初秋的夜晚,和老父老母聊天。生活其中的人类,从弯腰插秧,到站立抛秧,到转身离去。天地之间,人会更换姿势,反复调整,一代又一代,寻求一种最佳的生活状态。问题来了,下一个姿势是什么?

 

无论工业化多深、现代化多久,土地都在等我们回来,像是等待迷途知返的孩子。

 

远山的投影,初秋的夜晚,和老父老母聊天。生活其中的人类,从弯腰插秧,到站立抛秧,到转身离去。天地之间,人会更换姿势,反复调整,一代又一代,寻求一种最佳的生活状态。问题来了,下一个姿势是什么?

 

无论工业化多深、现代化多久,土地都在等我们回来,像是等待迷途知返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