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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首盛唐七律排名第一的诗,有一句被我们误读1300年,境界也被打了折扣

2019/10/9 23:16:57

这首盛唐七律排名第一的诗,有一句被我们误读1300年,境界也被打了折扣

唐代宗大历二年(676)九月九日重阳节这天,年迈多病、穷愁潦倒的杜甫在客居的夔州(今重庆奉节)独自登上高处,写下了一首被后人称为“七律之冠”的千古名作《登高》:

 

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

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

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

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

 

儒家阴阳观以六为阴数,九为阳数,二九相重,称为“重九”,也叫“重阳”。民间重阳节有登高的风俗,所以重阳节又称“登高节”。南朝梁吴均《续齐谐记》:“汝南桓景随费长房游学累年,长房谓曰:‘九月九日,汝家中当有灾。宜急去(离开),令家人各作绛囊,盛茱萸,以系臂,登高饮菊花酒,此祸可除。’景如言,齐家登山。夕还,见鸡犬牛羊一时暴死。长房闻之曰:‘此可代也。’今世人九日登高饮酒,妇人带茱萸囊,盖始于此。”

 

古来重阳登高之诗不胜枚举,但却无出《登高》之右。明朝著名学者、诗人和文艺批评家胡应麟对其推崇备至:“杜‘风急天高’一章五十六字,如海底珊瑚,瘦劲难名,沉深莫测,而精光万丈,力量万钧。通章法、句法、字法,前无昔人,后无来学。微有说者,是杜诗,非唐诗耳。然此诗自当为古今七言律第一,不必为唐人七言律第一也。”(《诗薮·内编·近体中·七言》)因此,这首诗不仅被选入高中语文教材,而且还被教育部2017年颁布的“高中语文课程标准”列入推荐背诵篇目。

 

“新停浊酒杯”是新近停杯戒酒吗?

 

诗人客居的夔州距离巫峡很近,峡口多风,又大又急,特别是登上高处,风就更为急骤。巫峡两岸,山中多猿,哀啼长啸。后魏郦道元《水经注》卷三十四有云:“每至晴初霜旦,林寒涧肃,常有高猿长啸,属引凄异,空谷传响,哀转久绝。故渔者歌曰:‘巴东三峡巫峡长,猿鸣三声泪沾裳。’”俯瞰江中小洲的边上,秋水清澈,沙粒洁白;仰望天空,鸟儿盘旋飞翔。茫无边际的山林,树叶被急骤的秋风吹得刷刷飘落;望不到尽头的长江,激流奔涌着滚滚而来。诗人长期作客他乡,漂泊万里,年迈多病,在这萧瑟凄凉的重阳节,没有亲友,独自登上高台。对国家命运的担忧,对个人身世的惆怅,致使如霜的白发不断增多。穷困潦倒之中,如何排遣这无尽的忧愁呢?诗人叹道:“潦倒新停浊酒杯。”这句“七律之冠”的结穴,却被人们误读了一千三百多年,迄今尚无确解。

 

人民教育出版社的高中语文教材(必读)第三册注释说:“新停:刚刚停止。杜甫晚年因病戒酒,故谓‘新停’。”这是沿袭了旧注的说法:

 

(1) 久客于万里之外,而方独登台,以多病之人,而对景悲秋,其惟艰难潦倒甚矣。安得不添白发而废酒杯乎?(宋赵彦材、《赵次公集注杜诗》、元张性《杜律演义》)

 

(2)远客悲秋而多病,鬓安得不白,加之停饮则愈戚矣。(明张蜒《杜诗本义》)

 

(3)时公以肺病断饮。(清朱鹤龄《杜工部诗集》、清杨伦《杜诗镜诠》)

 

(4)远客悲秋,又以老病止酒。(清何焯《义门读书记》)

 

(5)衰年远客,潦倒艰难,矧断杯中,益难为况。(清汤启柞《杜诗笺》)

 

(6)此辍饮独登之总慨也。(清浦起龙《读杜心解》)

这种说法影响很大,已被众多现代专家学者当作定论:

 

(1)“潦倒”句:穷愁潦倒本可借酒排遣,偏偏又因肺病而被迫戒酒。(林庚、冯沅君主编的高等学校文科教材《中国历代诗歌选(二)》,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1月第1版第420页)

 

(2)诗人备尝艰难潦倒之苦,国难家愁,使自己白发日多,再加上因病断酒,悲愁就更难排遣。(陶道恕鉴赏,《唐诗鉴赏辞典》,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12月第1版第387页)

 

(3)“新停浊酒杯”,重阳节登高,例应饮酒,时杜甫因肺病戒忌,故云。(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《唐诗选(上)》,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4月第1版第306页)

 

(4)这句指作者因肺病借酒。(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古代文学室唐诗选注小组《唐诗选注(上)》,北京出版社1978年6月第1版第275页)

 

(5)这句指作者因肺病借酒。(季镇淮、冯钟芸、陈贻焮、倪其心选注《历代诗歌选》第二册,中国青年出版社1980年3月第1版第480页)

 

(6)新停浊酒杯,杜甫因肺病而刚刚戒酒,所以说“新停”。(周蒙、冯宇《杜甫诗选读》,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0年6月第1版第244页)

 

(7)穷愁潦倒,本可借酒排遣,但因患病停饮,致使酒杯污浊。(武汉大学中文系古典文学教研室选注《新选唐诗三百首》,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7月第1版第167页)

 

(8)新停:作者本来嗜酒,这时因肺病而停饮。(山东大学中文系古典文学教研室选注《杜甫诗选》,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8月第1版第318页)

 

(9)这时杜甫因肺病戒酒,故说“新停浊酒杯”。诗人无限忧愁,又平生嗜酒,常借酒消愁,现在病得连酒也不能喝,岂不更加忧愁。(萧涤非选注《杜诗选注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9月第1版第149页)

 

(10)〔新停〕时杜甫正因肺病戒酒,故曰新停。(徐放《唐诗今译》,人民日报出版社1983年12月第1版第149页)

 

(11)穷愁潦倒因病我又新近停下浊酒杯。(张碧波、邹尊兴编注《新编唐诗三百首译释》,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4年4月第1版第375页)

 

(12)潦倒句:时杜甫因病借酒,故云。(马茂元、赵昌平选注《唐诗三百首新编》,岳麓书社1985年7月第1版第209页)

 

(13)当时杜甫正因肺病严重而禁酒,故曰“新停浊酒杯”。(夏松凉著《杜诗鉴赏》,辽宁教育出版社1986年3月第1版第209页)

 

(14)本想在衰颓失意的时刻,借酒浇愁,而又新染肺疾刚刚戒酒,胸中的郁闷无法排遣了。(刘琪鉴赏,俞长江、侯健主编《中国历代诗歌名篇鉴赏辞典》,农村读物出版社1989年12月第1版第551页)

 

(15)这样艰难潦倒的境遇,本来还可借酒浇愁,偏偏又因染上肺疾,不得不暂且罢饮,这更添了难以排遣的忧愁。(吴熊和主编《唐宋诗词评析词典》,浙江人民出版社1990年11月第1版第167页)

 

(16)新停,最近停止。诗人本嗜酒,时因肺病,不得不戒酒,故曰“新停”。(余策垣、余建平《杜诗译析(下)》,广西民族出版社1990年12月第1版第981页)

 

(17)潦倒不堪,新近因病戒酒,又怎能开释忧思百结的胸怀!(韩成武、张志民《杜甫诗全译》,河北人民出版社1997年10月第1版第1018页)

 

(18)时杜甫因肺病戒酒,故曰“新停”。(林继中评注《杜诗选评》,全国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领导小组资助项目,三秦出版社2004年7月第1版第255页)

 

(19)这两句是说艰难苦恨使自己白发日多,所患的肺病又使自己不得不戒酒,古来登高有饮酒的习惯,但这时杜甫患肺病,又不能不暂停借以浇愁的酒。(葛兆光《唐诗选注》,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11月第1版第151页)

 

(20)新停:最近方停,时杜甫因病借酒。(张忠纲评注《唐诗三百首》,中华书局2014年7月第1版第298页)

 

如果仅就本诗来看,这样解释似乎也说得通。但如果把杜甫的相关诗作综合起来研究,则其误立见。

 

就在写本诗的前一天(重阳节前夕)的傍晚,借居杜甫瀼(ráng)西草堂的吴郎到东屯茅屋来看望杜甫,杜甫约他明天重阳节过来一起喝酒,于是写了一首《晚晴吴郎见过北舍》:

 

圃畦新雨润,愧子废锄来。

竹杖交头拄,柴扉隔径开。

欲栖群鸟乱,未去小童催。

明日重阳酒,相迎自醱醅。

 

醱醅(pōpēi),就是重酿未濾的酒,杜甫表示明天自己要亲自滤酒招待吴郎。可是,第二天重阳节,吴郎却爽约未至,也没有其他亲朋来与杜甫一同过节,诗人于是在这天的《九日五首》(其一)中叹道:

 

重阳独酌杯中酒,抱病起登江上台。

竹叶于人既无分,菊花从此不须开。

殊方日落玄猿哭,旧国霜前白雁来。

弟妹萧条各何往?干戈衰谢两相催。

 

由“独酌杯中酒”,可知杜甫此时并没有戒酒,“新停浊酒杯”当然也不能解释为新近停杯戒酒。

 

“新亭”是新修成不久的亭子吗?

 

那么,“新停”该如何解释呢?有人根据宋郭知达《新刊校订集注杜诗》(《九家集注杜诗》)卷二十六此诗末句作“潦倒新亭浊酒杯”和杜甫《十二月一日三首》(其二)中的“新亭举目风景切”,认为“新亭”乃登高所在,即新修成不久的亭子。

 

如裴斐先生在《杜律举隅》一文中就说:“‘新亭’就是新的亭子,登高之所在也。”(《草堂》1983年第2期)

 

邓绍基先生在《杜诗别解》中也说:“广德元年秋,杜甫在梓州时曾作《随章留后新亭会送诸君》,旧注说这‘新亭’在梓州。而《登高》诗中有‘潦倒新亭浊酒杯’,颇能吻合。”(中华书局1987年10月第1版第227页)

 

这些解释,颇可商榷,因为第六句“百年多病独登台”已经说明了“登高所在”,这句不应该再说登高所在的“新亭”,否则就重复累赘了。再者,把“新亭子”放在原诗中也不通:“潦倒新亭子浊酒杯”,这是什么话?另外,本诗“八句皆对”,四联都是对仗的,把“新亭”解作新建的亭子就成为名词性的了,与上句的“苦恨”(极恨)失对。尽管尾联并不要求对仗,但杜甫此诗确乎四联全部对仗。

 

“新停”就是刚停下,“新停浊酒杯”就是刚喝完浊酒

 

清仇兆鳌《杜诗详注》卷二十在此句“亭”下注云“‘停’通”,甚是。遗憾的是,仇氏没有具体解释这个“停”的意思。

 

日本学者森獭寿三解释说:“重阳时节一人登台,独酌经济便宜的酒而无亲朋相伴,慢慢举起销忧解愁的酒杯停在嘴边——我的身体已承受不了啦,至今饮酒不断、未曾有过停杯体验的我不禁为自己身心之衰感到愕然。”(《关于杜甫<登高>的两点质疑》, 青海师专学报1994年第l期)将“新停”解作“酒杯停在嘴边”,实在牵强而拘泥。而“我的身体已承受不了啦”云云,更不免增字解经之嫌。

 

何满子先生提出了新的解说:“因放下酒杯(新停)而抱病登台,故而不胜‘万里悲秋常作客’之思……”(袁行霈主编《历代名篇赏析集成(上)》,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8年12月第1版第865-866页)重阳节是登上高处之后在亭台上赏菊饮酒,而不是饮酒之后才去登上高处的亭台。说喝完酒“放下酒杯(新停)”之后再去“抱病登台”,显然是把顺序弄颠倒了。

 

邓魁英、聂石樵先生认为:“‘新停’者,‘方饮罢’之意。”(《杜甫全集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11月第1版,第三三四页) 就大意的疏通而言,此说庶几近之,但“停”毕竟不能直接翻译成“饮罢”,因此终觉隔了一层。

 

其实,“新停”就是刚停下,“新停浊酒杯”就是刚喝完浊酒的意思。这才能与同一天写的“重阳独酌杯中酒”相互吻合。

 

我们今天也有类似的说法,譬如有人请你去喝酒,可你刚刚喝过酒,于是就说:“不去了,刚撂下酒杯。”这里的“刚撂下”就相当于《登高》的“新停”。